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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海钩沉:百岁林林与《救亡日报》
添加时间:2010-11-07   浏览次数:3146   来源:《新民晚报》   作者:高汾

        点水蜻蜓,
        上天白鹭,
        功夫差异千千数。
        若无价值献人间,
        岂非正是堪悲处? 
        别叶辞风,
        归花萎露,
        青春怎得长长驻?
        光阴昼夜在流金,
        奈何力竭哀夸父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这首《踏莎行》,是林林米寿时写的。十二年过去,今年是他百岁大寿,我觉得岁月流金,林林的生命也如金子闪光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林林比我大10岁,我认识他的时候,我18,他28。那是抗战初期的1938年春,我流亡到广州,刚进《救亡日报》当练习生,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,而他已是《救亡日报》的编辑部主任兼副刊主编了。林林进报社前就是郭沫若的生活助手,夏衍是郭老的政治助手。《救亡日报》创刊,郭老当社长,夏衍当总编辑,林林就跟着到了报社,和郭老、夏衍一样,他也是《救亡日报》的元老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初次见面,我就被他的风度吸引。他的外号叫普希金,是夏衍起的,别看他高鼻深目,待人却特别谦和。我有问题喜欢问他,他总是耐心地解答。那时,我姐姐高灏是报社的正式记者,姐姐爱写散文,林林就常帮她看稿子,提意见,还亲自帮她修改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林林虽然当时三十不到,但阅历已经很深。他是福建诏安人,冰心的老乡。为了学习新知识,他只身跑到北京求学,在中国大学读书期间,曾多次听鲁迅讲演。1933年又去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,开始学经济,后来转学文学,此间加入左联,还担任东京分盟干事会的负责人。在日本那几年,他和郭沫若、周扬等接触很多,著名的“两个口号”提出时,他并不知后来会闹出那么大的矛盾,还专程去请郭老写过支持“国防文学”的文章。
    
     在《救亡日报》时,我对文艺作品有兴趣,所以爱看他主持的副刊,上面经常有著名作家、诗人的文章、诗歌。我印象深的,还有他在通讯员的培训上很下工夫。报纸上有专页,办过讲习班,培养文艺爱好者,有些报社的通讯员,后来也成了我们的同事,比如何家英(笔名丁明)。
   
    我记得到《救亡日报》不久,就听到聂耳在日本去世的消息,他的歌曲传遍大江南北,我们都会哼唱,当时很震惊。林林马上写了一篇悼念文章,把聂耳比作《马赛曲》的作者鲁舍·德·李里。他在日本时,曾和聂耳短暂相处,聂耳还开玩笑,说我四只耳朵来看你四根木头了。
   
    《救亡日报》撤退到桂林以后,林林的工作更忙了,因为日本作家鹿地亘组织的反战同盟在桂林有个分部,林林是日本通,他要联系反战同盟,编辑刊登鹿地亘的报告文学和剧本,有时还要参加翻译工作。林林也叫我参加过一些活动,比如教日本朋友说中国话、唱抗战歌曲等。有一次,同盟的七个成员去前线做宣传工作,事先进行播音演练,我还写了一篇《试战》作了报道。他们走的时候,林林和我都去送行,但回来时,七个人只剩了四个,有三个牺牲了。幸存者长谷川、稻田宽、小林巳之七三人,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到中国访问,专门去桂林重访故地,到北京时,林林接待他们,我也陪了他们几天,大家回忆起当年的情景,都十分感慨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我和林林自《救亡日报》停刊后,就失去联系。解放后,我到北京大公报工作,打听他的情况,才知道他在太平洋战争前曾被派到菲律宾,经历了很艰难的一段时日。解放后,他在广东工作了几年,后来转到了外交部门,当过驻印度使馆文化参赞。1957年以后,我和朋友们的联系都断了。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恢复交往。那时候,他在对外友协当副会长,代表我国访问过许多国家,为中外友好和文化交流做了大量工作,特别是对日的文化交流,更是成绩斐然。林林还是著名诗人、散文家、翻译家、书法家,一生著述很多,我有几次到他家拜访,他都送过我新书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林林到老,依然像年轻时一样乐于助人。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,我们救亡日报有位老同事,个人的离休问题始终没有解决,他写信给夏衍,夏衍让我帮忙再联系一些老朋友,给他做证人。我找到林林,他马上用毛笔写了一封很恳切的信给中组部的领导,开头就是“请原谅我们麻烦大驾”,最后则是“我跟同志们联名为他争取一个公道。”这个问题后来终于得到解决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林林2007年底住进了北京医院,我去看望过一次。今年年初,我出了一本和爱人高集的合传,寄到林林家,他的夫人陈龄回信说,林林已经转到中日友好医院。还说,看了书中“关于林林的相关叙述,倍感亲切,我会把这些章节念给他听,他会感到安慰的。”
   
        林林的百岁生日,是在2010年9月26日,我想到医院看看他,但自己身体不好,没去成。前几天终于约好了95岁的王仿子,今天下午一起去看他。我和女儿女婿是三点多到的,王仿子比我们早些,他是儿子陪着来的。一进门,看见林林躺在病床上,鼻子上插着饲管,眼睛闭着,阿姨对他说,看看,老朋友来看你了。他微微睁开眼睛。我站在床头,对他说,我是高汾,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我叫女婿给他念这篇文章,他听着听着,眼睛睁大了,头也微微转向我,还咳嗽起来。阿姨轻轻地按摩他的胸口,说,不要激动,不要激动,你听着就行了。女婿接着又念下去,他的头居然抬了一下,是在看面前的那几张纸呢。念完,眼睛又闭上了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就向他告别,他虽然很衰弱,很疲劳,但我们说的话,念的文章,他肯定听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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